江南味道——每个人心中的枕水故乡

发布时间:2019-10-07   来源:六月旅游   

 

  江南山清水秀,江南经济活跃,江南文化发达,江南人民富足……江南,一个大多数国人都承认的最有味道的地方!然而,又有多少人能说得清江南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呢?本书自称“半个江南人”的作者,从故乡出发,从生活出发,当然也从历史文化出发,用优美的语言、轻松的文字和诚挚的情感告诉你,江南的风物、独特的韵致、人文的情怀,以及江南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所形成的独特风格……江南的味道是酸甜、热辣、苦涩和咸淡。总之,本书将为你诠释一个全新的“江南味道”。

  

 

  告别炊烟

  中国的任何一本田园诗集该都是用那如丝如缕的炊烟装订的吧!中国乡村的缕缕炊烟,从《诗经》的“国风”中袅袅升起,弥漫了中国的田园诗史。然而,时至20世纪90年代,中国乡村已开始告别炊烟,告别那升起过无穷诗意的炊烟了。

  不久前的一天,我回故乡探亲。当粉墙青瓦的故乡出现在眼前时,正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刻,然而却不见一丝一缕的炊烟从村里升起,当时一阵难言之情掠过心头。我在乡村长大,我知道那袅袅炊烟在中国农民心中的分量——他们每日开门的七件事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,何以把“柴”和“米”排在前头?因为二者或缺其一,便没有了炊烟,没有了起码的温饱。中国乡村的缕缕炊烟呵,是中国农民因温饱而告慰上苍的一炷炷高香!我爷爷是一位标准的中国农民,为了自家烟囱里的那一炷炊烟,在土地上劳作了一生,最后是在那个“墟里上孤烟”的吃食堂的年代里去世的。他临终留下遗言,要子孙把他葬到村前的小山坡上,他要看着自家的屋顶上日日炊烟缭绕。然而在我的记忆里,一年一年,我家烟囱里的那一缕炊烟升起得总十分艰难。童年时每到春天,地里青黄不接,家里不要说无米下锅是常事,单说那些柴火也总是不够烧。为了升起我家烟囱里的那一缕炊烟,母亲每天从队里收工后,还要到村后的山坡上挖草根,我放学后也去帮忙。借着夕阳的余晖,我把母亲用锄头刨出的草垡子一块块敲碎,敲打出一把把白色的茅草根,也敲打出我人生中关于炊烟和温饱的永久记忆……

  二十多年后,眼前故乡又不见炊烟升起,回到家里,年逾花甲的老母告诉我,那是因为村里办起了造纸厂,稻草和麦秸都卖给厂里了——现在家家都用上了液化气和电饭煲。她还用激动的语气说:“没想到‘钻’了一辈子灶塘,临了还赶上了这样的好日子!”原来烧草根的日子已随着故乡的最后一缕炊烟永远地飘散了。今天的日子岂止母亲高兴!记得我为了让母亲少“钻”灶塘,大学毕业工作后,曾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只煤炉和半年的“计划煤”,从百里之远的县城送回家去。母亲曾为此而着实高兴过,但最终这还是没能让母亲少“钻”灶塘,我家的温饱依然要靠我家烟囱里的炊烟日日升起。母亲说:“烧煤炉,庄稼人赔不起这个工夫。”我后来在城里成了家,用上了液化气和电饭煲,也曾想为母亲买上一套送去,但妻子说:“气用完了你要妈上哪儿去充?用电饭煲妈舍得电费吗?”我想想也是,只得作罢。

  没想到母亲今天终于用上了与城里人家一样的灶具——故乡终于用勤劳告别了世世代代象征温饱的炊烟。我心中的高兴和欣慰并不亚于母亲。此时,我又想起了爷爷,如果他真的在天有灵,他可曾在村前的山坡上与故乡的最后一缕炊烟挥手告别!

  秦淮河从窗下流过

  山如眉黛,秦淮河恰似江南脸颊上闪闪亮亮的泪一行,又像一副碧波织就的青罗带,从远处飘悠悠而来,从从容容地飘过我的窗下,与我居住的小城缱绻缠绵后,又在城西那苍老的永寿古塔下流连了一番,才带着几分幽幽的古意,几分依依的恋情,向那“六朝金粉”的古都柔婉而去……

  秦淮河从我的窗下流过,那窗下的桨声灯影便是一首恬恬淡淡的歌,江南小城那独特的韵致便如此被有声有色地轻柔唱吟。这里的桨声灯影可贵的是还没沾上脂粉气。那些透出灯影的小屋,将两岸装饰得古色古香,显示着古秦淮独特的景观。它们依岸而建,座座幢幢各具姿态,共同的特征是:多有一个小阳台临河翼然,阳台下一般都有一个小码头,如此上下对称,建筑上构成了一种有趣的呼应。当孩子们在码头上叉鱼钓虾时,大人们则在阳台上照看。码头是各家为淘米浣洗之便而建的,那些身材窈窕的秦淮女,在码头上一边淘米浣洗,一边隔水聊天,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往往比河水还长。每当此时,总在河里浮着的鸭子,便围拢过来,争食她们洗去的菜帮糠稗,赶也赶不开。当女人们的故事说得动情时,鸭子们会忽然衔走她们搁在码头上的抹布之类,这才使她们的故事不得不草草收场,精彩的结尾只好连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衫一起晾到一个个小阳台上。此时,便是秦淮河桨声悠悠的时候。那些满载瓜果蔬菜的小船沿岸叫卖,卖主多是附近的农民,他们在各家的小码头上与人讨价还价,做成一笔笔生意。住在楼上没有码头的人家,就用一根绳子将一只竹篮或吊桶之类从窗口放下来,一笔笔生意同样可以成交。在这里,秦淮河的桨声灯影,轻唱摇曳着的是秦淮人家日常生活的恬淡和温馨、悠闲与自足。

  的确,这里的建筑景观古色古香,这里的乡风民俗粗朴淳厚。然而,你千万不要将这里当做理想的世外桃源,这里“古色古香”的背后隐藏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无奈——这里的建筑是别致的,但也是简陋的;这里的格调是清新的,但更是灰暗的。那些小码头实际上只是在驳砌的岸下多垒了三五块石头;那些阳台,也只不过是用几根木头支撑着几块木板而已。那些危楼小阁、低篷矮户,虽将两岸的空间分割得恰到好处,但同时又将不宽的河面拥成了一条闭塞的陋巷,向世人显示着困窘;那些翼然而伸的阳台,小巧玲珑各具其妙,在局促的住房外艰难地拓出了一片向阳的空间,但与其说这是建筑艺术的天才发挥,还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阉割。可以说,这里的一段秦淮河,是一段逝去了的岁月的留影,也可以说是一个民族贫穷困厄而又不甘现状的精神的物化……我是看着这里的一切长大的,当我在襁褓中睁开眼睛时,这里的一切就已经是这样的苍老了,苍老如我的祖母。那剥落的粉墙,那错落的瓦行,那摇摇欲坠的阁楼,每当我看到它们,就如同看见我年迈的祖母,看见她霜染的银发,深陷的皱纹和维艰的步履。意大利作家措德勒曾说:“故乡是我深爱着的不幸。”对于我来说,秦淮河何尝不更是我“深爱着的不幸”呢?河两岸的危楼小阁、低篷矮户,尽管我的确深爱着它们,但它们常在梦中压得我难以喘息。每当我凭窗临河,那脉脉的流水就如一幅历史的长卷一幕幕地展现于眼前……

  公元前2世纪,秦始皇为了“泻去”钟山脚下的“天子气”,下令疏凿秦淮河。这当然是无益的徒劳,钟山脚下的“天子气”不但一点没被“泻去”,反倒多了个“六朝金粉销魂地”“十世都会销金锅”,为这块古老的土地平添了许多风流佳话:“宝钗分,桃叶渡,烟柳暗南浦”,是“书圣”王献之的风流;“何缘十二巫峰女,梦里偏来见楚王”,是才女李香君的风流……多少次,我眺河思索:一千年前,晚唐风流诗人杜牧夜泊秦淮,为何吟出的竟是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的忧愤;七百多年前,爱国词人辛弃疾泛舟秦淮,又为何要“唤取红巾翠袖,英雄泪”;公元1842年,《南京条约》在秦淮河畔的“静海寺”草签,此后激起了多少中国人的哀怨和抗争;还有我居住的小城,太平军曾三进三出,那些流血漂橹的太平军将士,为何圆睁的怒目至死未瞑?秦淮河日夜流淌,流淌的岂止是桨声灯影、佳人香泪!它流去了无穷的时光,它日日夜夜都在唱着一支沉重而不幸的歌。

  好在今天的秦淮人已从这支既往的歌中认识了自我,他们不再只津津乐道秦淮河的风流故事和美人佳话,更不再因此而悠闲自足。每天清晨,当秦淮河还呵欠连天地吐着满河雾气的时候,两岸一个个雕花小窗如惺忪睡眼般已早早睁开了,人们上班前的忙碌从窗口溢出,打破了河面上晨雾裹着的宁静。河边小码头上人影匆匆,临河梳洗的人们将还在河心睡着的月亮搅成了满河银片,他们梳洗的姿态优美,动作利索,小码头间没有了聊天的空闲,更没有了那比河水还长的故事。就是回响在石驳两岸的捣衣声,节奏也变得短促而明快。随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,满载着小城风情的第一辆邮车从跨河的桥上驶过,一个个精彩的小城故事便被发往遥远的地方。随后,一辆辆锃亮的自行车在桥上有声有色地汇成了一条湍急的车流,古老的石拱桥成了“立交桥”,桥上桥下,争分夺秒的车流与缓缓悠悠的水流,协奏着一首时代感鲜明的秦淮晨曲。

  太阳升上了天空,秦淮河收起了薄薄的轻雾,但河两岸反而人影寥落,清亮亮的河水轻扑着两岸的驳石,同时潋滟的水光在背阳的石岸上悠闲地变幻着图案。河里的鸭子,有的浮在水上,将头插在自己背上的翅膀里打盹,有的则在水边的小码头上梳洗羽毛。小阁楼的阳台上,色彩缤纷的时装早已晾干,但仍没人来收拾。骄阳下,小阁楼更加显得萎靡不振,直到傍晚,斜柳绿桑间陆续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自行车,它们才恢复生气——它们的主人回来了,眉宇间明显都挂着倦意。但是当他们听见了秦淮河轻声的吟唱,看见了古秦淮独特的景观,再浓的倦意就都烟消云散了。此时有人隔河交流着一天工作的收获;有人倒上一杯清茶,专注地阅读当天的“晚报”“导报”“桥报”,为各自的工厂和公司寻找着有用的信息;孩子们也不再叉鱼钓虾,各自就着一张小方凳专心做着每天要做的功课。夜幕降临,这里的人们无论多忙,每天的“新闻联播”是不能不看的。许多人把电视机搬到阳台上,于是黑白的、彩色的荧光交相辉映,如霓虹闪烁,陋巷般的秦淮河此时成了一条不夜的长街,有声有色地装饰着小城不曾有过的风情。

  是的,这里的风情在发生变化了,色调灰暗的低篷矮户间,悄悄崛起了一座银灰色的摩天大楼,虽有点鹤立鸡群,也破坏了这里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,但唯因如此才使人动情——这是秦淮人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培植出的一棵参天大树,也是他们在天地间大写给世人的一个巨大的惊叹号!

  秦淮河从我的窗下流过,每一个“烟笼寒水月笼纱”的夜晚,我总爱凭窗临河,此时秦淮河悄无声息,但两岸小阁楼的雕花小窗,如一双双不眠的眼睛还在发着光芒,那是秦淮人投向秦淮河的一片深情。

  呵,秦淮河从我窗下流过,秦淮河从我心头流过!

  (来源:中国经济网)